这两天,一份名单火了。
不是因为上面的人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这些人,可能根本不存在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湖北某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,最近搞了一个机械设备租赁的采购项目,花了三千多万。
钱不是小数目,程序得走正规。
于是,一份中标结果公告,规规矩矩地贴在了政府采购网上。问题出在公告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,“评审小组成员名单”。

名单上有五个名字:张吉惟、林国瑞、林玟书、林雅南、江奕云。
有网友闲着也是闲着,拿着这五个名字去搜了一下。
结果让人啼笑皆非。这五个名字,连同他们的排列顺序,跟百度文库一个名叫“10000中国普通人名大全”的文档里,最开头的那五个名字,一字不差,一模一样。

这就好比,你煞有介事地公布了一个重量级专家委员会,结果被人发现,专家名字是从《百家姓》第一页“赵钱孙李周”直接抄下来的。
荒诞,扑面而来。
更荒诞的还在后面。
有好事者继续深挖,发现这五个名字,竟然还同时出现在某个“首届‘华夏杯’全国书法大赛”的获奖名单里,拿的还是成人组特等奖。
从政府采购评审专家,到全国书法大赛特等奖得主,这五位“跨界全能人才”的出处,竟然都是同一个网络人名库。
这概率,恐怕比连续中100次彩票头奖还低。

面对汹汹舆情,该县住建局反应算快。先是承认“工作上的重大失误”,把锅甩给了采购代理公司,说是他们“上传信息的时候搞错了”。
紧接着又发通报,终止项目招投标,成立调查组。
回应有了,流程启动了。
但公众心里的问号,却一个也没被拉直。
代理公司“搞错了”?
这种错,是怎么个错法?
是系统自动抓取,还是操作员手动复制粘贴?
一份需要严肃审核、签字用印的官方公告,为什么能容许如此儿戏的“错误”过关?
评审专家,在政府采购里是关键角色,他们决定着巨额资金流向哪个公司。他们的资质、他们的评审意见,是保障公平公正的防火墙。现在,连墙上贴的“值班人员”名单都是假的,这堵墙,还能防住什么?
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看,更多细节让人心里发凉。
中标的公司,根据它自己提交的《中小企业声明函》,这家公司“从业人员1人,营业收入0万元”,但“资产总额”却高达2.13亿元。一个员工,没有收入,资产两个多亿,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诡异、需要重点核查的数据。
而现在,连来评审它、决定它能否拿到三千多万合同的专家,名字都可能是网上抄来的。这整件事,透着一股强烈的、令人不安的“敷衍”和“不对劲”。
这早就不是简单的“工作失误”四个字可以遮盖的了。
它照见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形式主义,和一套已经空转、失效的监督程序。
评审专家制度,本是为了防止“一言堂”,引入专业意见,确保钱花得值、花得正。它是一道严肃的程序。
但现在看来,在某些地方,这道程序已经退化成了纯粹的“填空题”。表格上有“评审专家”这一栏,那就必须填上几个名字。
至于名字背后是谁,不重要;这个人是否真的具备评审资格,不重要;他是否到场、是否认真审阅了标书、是否独立发表了意见,更不重要。
重要的,只是“填上了”这个动作本身。那张表格,那份公告,从需要负责任的法律文书,变成了一个只要完成表面格式就万事大吉的“皮肤”。
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“应付”。应付上级检查,应付流程规定,应付“信息公开”的要求。
他们应付得如此漫不经心,甚至懒得去编几个像样的假名,而是直接打开了百度文库。
这种敷衍,比精心策划的造假,更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傲慢。
它仿佛在说:流程嘛,走一下就行了,你们还当真了?
人们不得不怀疑:一个连专家名单都敢随便抄写的地方,在那些更隐蔽、更关键的环节,比如需求制定、参数设定、现场评审、价格核算里,又会敷衍到什么程度?那三千多万,乃至更多个三千多万,到底是在一种怎样的“监督”下花出去的?
这起事件,连同那个同样出现这五个名字的书法大赛,像两面镜子,互相映照出当前存在的一种流行病:只重形式,不重实质;只关心“做没做”,不关心“怎么做、做得怎么样”。
在官僚系统里,它表现为表格主义、公文旅行;在商业和社会活动中,它表现为各种花钱买名次、注水充门面的评比。其核心,都是“空心化”。内容被抽空,只剩下一个好看的壳子。
该县终止项目、开展调查,是必须走的第一步。但公众期待的,绝不仅仅是处理一两个“临时工”或代理公司了事。我们需要知道:
第一,这份假名单究竟是如何产生、又如何通过层层审核被发布出来的?每一个经手环节的人,当时在想什么?
第二,这次采购从需求提出到评审结束,全过程是否经得起检验?是否存在为特定企业“量身定做”的情况?
第三,那个资产两亿多、员工仅一人的中标企业,究竟是何方神圣?它是否符合投标条件?它的巨额资产从何而来?
第四,更重要的是,如何堵住制度漏洞?如何确保评审专家库的真实、透明和有效?如何让监督从“纸上”走到“现场”,从“事后通报”变为“事前事中穿透”?
公信力这东西,建立起来千难万难,崩塌却可能只在一夜之间。
责任编辑:梁衡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