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元宵节,我在网上看到了官方公布的春晚数据。数据仍一如既往地亮眼:全媒体直播累计触达用户6.77亿人,新媒体端直点播频次135亿次,电视直播总收视份额79.29%,创下13年来的新高。然而,与这些飙升的数字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社交平台上的普遍困惑和一个流行起来的“身边统计学”——“我家开着电视全家各玩各的”、“问了身边人,没看的太多了”。

一边是官方数据的再创新高,一边是民间舆论的“查无此晚”。当6.7亿的播放量撞上“我家没人看”的体感,究竟是谁在撒谎?
谁在定义“看”春晚?
要解开这个谜题,首先要厘清一个核心概念:什么是“看”?官方发布的“6.77亿触达用户”是一个全媒体概念。它不仅包括端坐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的观众,还包括了这样几类人:除夕夜在餐厅吃饭时瞥了一眼大堂电视的人、在高铁上通过手机刷到片段的人、甚至是在家中开着电视当背景音“听春晚”的你和你的家人。当你家电视机开着,即便全家都在低头抢红包、刷短视频,在数据统计上,你们全家都已经“触达”了春晚。

这就是第一个真相,“触达”不等于“观看”,更不等于“沉浸”。现在的智能电视只要开机,无论是作为餐厅背景、商场装饰还是家庭白噪音,都会被计入“触达”数据。春晚已经从那个需要全家围坐守候的仪式,变成了除夕夜弥漫在公共空间的“电子氛围”。你妈妈可能一边包饺子一边听着,偶尔抬头看一眼机器人在翻跟头;你爸爸可能刷着手机,耳朵里飘过几句小品的台词。这都算“触达”,但这和你童年记忆里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守候陈佩斯、赵本山出场,是两码事。
而“身边没人看”的体感,同样真实。如果你生活在城市,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,日常信息流来自B站、抖音和小红书,那么你已经被算法精准归类为“非春晚核心受众”。当一线城市的年轻人在弹幕里刷着“看不懂”、“好尬”时,守在三四线城市及乡村电视机前的大爷大妈们,并不会在你的朋友圈里发言。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“信息茧房”里,误以为朋友圈就是整个世界。

为什么我们很多人都不再“看”春晚了?
首先是语言类节目的“灵魂退场”。 曾几何时,小品是春晚的“收视王炸”,也是普通百姓最直接的情感连接。赵本山时代的小品,平均每7秒一个笑点,观众满意度高达97%。可如今的小品被批为“公式化流水线产品”:前半段堆砌过时的网络烂梗,后半段强行转向正能量说教,结尾千篇一律地“包饺子”和“家和万事兴”。有观众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观众一年到头被老板教育、被媒体教育,大年三十看个春晚还得被教育,谁能高兴起来?”当喜剧的讽刺锋芒被磨平,当创作空间因各种考量而收窄,小品的生命力自然枯萎。

其次是技术崇拜冲淡了人间烟火。 2026年的春晚,科技感确实拉满。人形机器人在《武BOT》中与少年同台共“武”,蔡明与机器人搭档演小品,AR虚拟骏马满场奔驰。这些节目单个拎出来都足够震撼,但组合在一起却让观众产生了一种错位感:“这到底是春晚,还是公司的科技成果展?” 观众想看的,是能触动人心的故事,是能会心一笑的家长里短,而不是冷冰冰的机器炫技。当机器人翻跟头的次数盖过了普通人生活的烟火气,收视率再高也暖不了人心。

第三是代际审美的彻底分化。 80后、90后可能是最后一批真正“看”过春晚的人。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,春晚是除夕夜近乎垄断的选择。而现在的年轻人,除夕夜的娱乐选项太多了:游戏里在组队开黑,短视频在轮番轰炸,各大平台的红包雨抢到手软。即便对某个节目感兴趣,也完全可以次日看热搜里的“吐槽二创”或精彩片段,何必守在电视机前忍受四个小时的大杂烩? 正如一位网友所言:“‘吐槽春晚’本身已经成了新的参与仪式,谁还看正片?”
谁在支撑那6.77亿?
既然年轻人不看,那6.77亿的触达用户从何而来?答案或许有些残酷:春晚的主力观众,正在加速向三四线城市及乡村、中老年群体集中。对于这些群体而言,春晚依然承载着强大的符号价值。许多家庭即便不专注观看,也要把电视开着,因为“过年就得听个响”。春晚就像除夕夜的背景色,没了这个颜色,年味似乎就不够浓。这是一种仪式的惯性,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文化节拍。

此外,春晚的“国家项目”定位决定了它的功能和过去不一样了。从2014年起,春晚被正式定位为“国家项目”,与奥运会开幕式同级。它不仅要逗乐子,还要展示中国形象、传递主流价值、展示科技创新成果。那些机器人、那些宏大叙事,本质上是一场面向全球华人的“综合国力秀”。从这个角度看,它的“甲方”已经从单纯的观众变成了时代本身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谁在撒谎?
官方没有撒谎,数据是真实的统计结果;你的“身边没人看”也是真实的个体感受。两者之间的矛盾,本质上是“客观统计”与“主观体验”、“宏大叙事”与“个体期待”、“数据触达”与“情感共鸣”之间的温差。

这种温差不仅出现在春晚上。2026年春节档票房暴跌四成,影院排了史上最多的场次,观众却没来;各种“世界第一”“历史突破”刷屏,普通人却感受着“年后第一天上班收到了辞退通知”的寒意。这些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,是一个更普遍的社会情绪:宏观数据的增长,何时能真正转化为微观个体的获得感与幸福感?
春晚的尴尬,恰恰是这种转型期阵痛的缩影。它依然努力维持着最大的公约数,依然占据着客厅的中心位置,却再也难以像从前那样,聚拢全家人的目光。对于还在吐槽春晚的人,或许不必苛责。还在吐槽,说明还在乎;还在在乎,就还有希望。对于那6.7亿的数据,也不必怀疑。它只是提醒我们:除夕夜,电视还会开着,年夜饭还在吃着,家人还会围坐。也许问题的答案不在春晚本身,而在我们心里——除夕守岁,看的从来不只是春晚,更是那份团圆的念想。 这份念想,不会因一个节目的好坏而改变,也不会因一代人的记忆而褪色。它就在那里,岁岁年年。如同那顿年夜饭,如同那盏守岁的灯。
责任编辑:王小华



